第6章 第六章 暗棋

第六章 暗棋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覆盖了青石板路、屋檐和树枝，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白色的绒毯包裹。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汽车缓慢地驶过，轮胎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陈远志坐在三井物产二楼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看似在审阅一份商业合同，实际上却在思考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入三楼。

一个月来，他尝试了各种方法。他研究过密码锁的型号，判断是日本三菱重工生产的最新式电子密码锁，密码长度为六位，每月更换一次。他也观察过中村美惠进出三楼的规律她总是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下午两点左右到达，使用特制钥匙开启密码锁，在里面待两到三个小时后离开。他还试图从其他角度接近三楼，比如楼梯间、通风管道、甚至是隔壁建筑的屋顶，但所有的路径都被严密监控，没有可乘之机。

他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很久。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突破三楼的安保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为他打开那扇门的人。

但问题在于，谁是可以信任的人

三井物产南京办事处有四十多名员工，其中日本人占一半以上，剩下的中国员工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梅机关策反或收买。即使没有被策反的人，也未必值得信任在谍战中，任何人都可能是双面间谍。

陈远志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叫林秀兰，是办事处的财务专员，二十八岁，南京本地人，金陵女子大学商学院毕业。她进入三井物产已经两年了，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低调，从不参与办公室的八卦和派系斗争。陈远志注意到，她每周三下午都会准时下班，去向不明，而且她的办公桌抽屉里藏着一本英文版的简爱，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这些细节引起了陈远志的好奇。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近林秀兰。在午餐时间，他会端着餐盘坐到她旁边，聊聊天气、电影、或者南京的美食。林秀兰的性格比较内向，但聊到熟悉的话题时，也会打开话匣子。她告诉陈远志，她的未婚夫是一名国民党空军飞行员，一年前在对日空战中被击落，至今下落不明。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陈远志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悲伤，那种悲伤不是表面的哭泣，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隐痛。

他判断，林秀兰没有被梅机关策反。一个失去未婚夫的女人，对日本人的仇恨是深入骨髓的，不可能为日本人工作。

但判断归判断，验证是另一回事。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陈远志在下班后故意留在了办公室。他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悄悄来到了财务室。他知道林秀兰有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前会将当天的账目整理好，锁进保险柜。而保险柜的钥匙，她通常会放在办公桌左侧的第二个抽屉里。

陈远志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铜制的小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在里面寻找他需要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账本，而是一份人员名单。

他找到了。

那是一份办事处的内部通讯录，但在每个中国员工的姓名后面，都标注着一个符号圆圈、三角、或者叉号。陈远志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圆圈标注的人有七个，三角标注的人有十二个，叉号标注的人只有三个。而林秀兰的名字后面，是一个叉号。

他将这份通讯录拍照存档，然后放回原处，锁好保险柜，将钥匙放回抽屉。

回到公寓后，他开始分析这份名单。圆圈很可能代表已经被策反的人员，三角代表被收买或拉拢的人员，而叉号代表未被策反且未被信任的人员。

林秀兰在叉号组，这意味着梅机关不信任她，没有让她接触核心情报。但这也说明，她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第二天，他约林秀兰在办事处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他将一杯热咖啡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小姐，你的未婚夫还活着吗

林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握住了咖啡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远志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他趁林秀兰不在时从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来的。照片上的年轻军人穿着空军制服，胸前佩戴着勋章，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兰，等我回来。

林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攥着照片，声音颤抖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父亲生前是一名外交官，陈远志压低声音，十年前，他因为调查日本间谍网络而被暗杀。我一直在追查那个网络的线索。现在，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摧毁那个网络的机会。但我需要帮助。

林秀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陈远志的目光坚定而平静。我需要你帮我进入三楼。你是财务人员，每个月都要向三楼递交财务报表。这是你的合法权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咖啡馆里的暖气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最终，她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也是为了所有被日本人害死的中国人。

陈远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棋盘上，他终于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